一
我们越进一步追溯往事，“相关的文件”越积越多，我们就越发迟疑，不愿翻开它们的书页，弄乱书上的积尘。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，这些“相关文件”似乎不太重要——一本用铅笔写的日记、一封非洲的来信（根据可识别的格式断定也许是专业捉刀写信人写的）、在一个窝棚里发现的少量难以辨认的作品——不过，人们永远无法确定怎样的记忆不会被激活；生命越长，人们越发深切地感到回忆过去将会导致痛苦，这些回忆缠绕着诸多联想，就像房间里的蜘蛛网，而房间的主人早已在许多年前“郁闷地”离去。然而，在1935年，我仓促计划把回忆作为我下一本书《没有地图的旅行》的唯一主题，因为四十五年前，我可以随心所欲玩弄童年时代最阴暗最深处的记忆——如今在我看来，这些记忆似乎并非那么阴暗或者那么遥远。
那个时期，“年轻作者们”喜欢作艰苦旅行，以寻觅异乎寻常的创作材料——彼得·弗莱明[147]去了巴西和满洲，伊夫林·沃[148]去了英属圭亚那[149]和埃塞俄比亚。欧洲似乎拥有整个未来；欧洲可以等待。1940年，我震惊地意识到欧洲的大门关闭了——也许永远关闭了——我也意识到我对墨西哥和利比里亚的记忆远胜过对法国的记忆。至于意大利，我只在那不勒斯住过一个晚上。
我们这代人是读冒险故事长大的，我们错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所造成的巨大失望，所以四处寻找冒险；1940年的夏天大致也是这样，我常常在骚森德[150]度过周六夜晚，期待空袭来临；几乎没料到的是，几个月后，伦敦日日夜夜遭空袭，我受够了。
此前我从没离开欧洲，也不太经常离开英国；选择利比里亚，让我的表妹、一个23岁的姑娘参与这次冒险，至少可以说是轻率的。我对她的邀请至少情有可原，因为我在我弟弟休的婚礼上喝了太多香槟酒，根本没料到她会接受邀请。事后，我尽力劝阻她，寄给她一份国际联盟[151]有关非洲腹地状况、猖獗流传的各种疾病、戴维斯上校对克鲁人[152]部族野蛮的战役、金总统[153]私下向费尔南多普岛[154]出口奴隶的报告，这份报告使我感到提心吊胆。哈里·约翰斯顿爵士[155]在非洲腹地旅行的报道、他与脚夫（他只能一个村一个村地雇佣）之间无穷无尽的麻烦，使我意识到利比里亚对于一个年轻男子来说是一种艰难困苦的冒险，而我最远也只是乘了希腊游船到过雅典。我感到需要一个旅伴，但是当香槟酒意逐渐消退时，我对自己的选择大惊失色。
幸运的是，我寄给表妹的阅读材料似乎没有动摇她的决心，因为只要环境允许，她会证明自己是个好旅伴的；还有一想到如果旅伴是男性，精疲力竭之时常常会发生的争吵，各种的不同意见、种种的犹豫不决……我不由得发颤起来；而我表妹一切都由我决定，我做了错误决定也从不指责我，因为性别不同，我们都会被迫克制自己容易暴躁的脾气，最终我们会陷入长时间沉默，不过沉默绝对比提高嗓门好。她只有一件事让我失望——她写过一本书。不过即便如此，她的宽宏大量甚至也是显而易见的，因为她等了好几年，直至我自己的书出版了（并销声匿迹了——因为受到陌生医生威胁提起诽谤诉讼，这本书几乎立刻遭到禁止），她才出版了她的《愚昧的土地》。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她在做笔记，我正独自忙碌。
出发前，我觉得写一本游记似乎很简单，但是回来后面对自己收集的材料，一时间我绝望了，希望放弃这个计划。由于旅途越来越疲惫，一本铅笔记的日记用了还不到活页笔记本的80页四开纸，外加一张记录脚夫预付款（领头的预支九便士，大部分其他脚夫每次只拿三便士）的活页纸，一些塔皮-塔区专员华兹华斯先生和利比里亚边境部队司令埃尔伍德·戴维斯错误连篇的便条，一些蒙罗维亚[156]的政治传单，一些利比里亚报纸的摘选，一些“比齐”剑和失落已久的乐器（那时它们似乎很珍贵），一些用陈旧微型柯达相机拍摄的照片，还有我从未经历过的在森林中长途跋涉的各种记忆，主要是对老鼠、对失望，以及对百般无聊的记忆——我怎么可能仅靠这点材料创作一本书呢？可是这次旅行我已经花了三百五十英镑，这些钱是出版商预支给我的，而且书写好以前我不可能再有别的收入。
需要解决的问题主要是形式的问题。我心里一直担心书会写得像从头到尾报流水账，单调乏味。这本书不能用欧洲游记的形式创作，因为没有可以描绘的建筑风格，没有著名的雕塑铸像；它不能像纪德[157]的《刚果之行》那样是一本政治书，也不能像彼得·弗莱明的书那样是一次冒险经历——如果这是一次冒险经历，那么它也只是一种主观上的冒险：三个月几乎销声匿迹，“与世隔绝”。这一思路启发我想到了我所需要的写作形式。记叙一次旅行——一次缓慢、脚酸、进入几乎无人知晓的非洲内陆之行——只有与另一种旅行进行对比，我的游记才能显得有趣。只有更加彻底地个性化，游记才能避免落入个人旅行日记琐碎肤浅的俗套。如果“我”不是一个虚构人物，那么使用它便是一种不利因素，运用“我”的唯一方式是使它成为一个抽象的概念。出于各种考虑，我隐去了这次旅行的女旅伴，用各种记忆、睡梦、词语联想来支撑这部没有记录重大事件的游记：如果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游记更具个性，那么这次旅行就更具普遍性——如果荣格的理论可信[158]，那么我们的梦境是可以共享的。当我想到这一形式时，对于我来说它不是一种崭新的形式。这种从头到尾报流水账的想法总让我感到害怕，就像童年时代回忆漫长的夏季学期那样，我总是中断故事的连贯性，插入我对主要人物的各种回忆，就像现在这样我中断叙述这次旅行，插入对“我”的各种回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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