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被雨淋湿的夜晚很冷，但在这无处不在的寒冷下，齐王宫却如一个烘炉，发着光散着热。
齐王在伏案批阅简牍，纷纷扰扰的国事像是无休无止的淫声，入耳入心，耳不静心不定。
也许到此时，他才明白《左传》中所说“烦于淫声，堙心耳，及忘和平，君子勿听也。至于烦，乃舍也易，天以生疾。君子近琴瑟，以仪节也，非以心也”的真意，可惜他也是被逼的。
自辰时便有贤人入宫讲道，齐王尊君王后之命虚心求教，酉时方歇。
有的他感兴趣便多问一句，有的他嗤之以鼻却不能形于色。
他开始后悔发出那道招贤令，然而也只有他明白，那招贤令不是他发的，或者进一步说，他身上许许多多的事都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。
随手扔下豪笔，齐王扶着案踉跄地站了起来，一步，两步，腿有了一丝知觉。
走了不到十步，殿内侍者五体投地趴在了脚边，恳请他乖乖回去处理国事，大局为重。
看着这个阉人的身影，又想想那个身后的人，齐王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戾气，他摸了摸腰上的佩剑，左手紧握缓缓出鞘，许久之后，右手又将它按了回去。
此时殿外人来人往，这些人不是宫门卫，甚至都不像行伍。
那格外雄壮的体格下，每个人提着一杆短戟左右晃荡，走路无声还时不时跳上阙楼、围墙、宫殿顶部，像夜猫子蹲耗子碰上一只就预备开荤。
一道漆黑的身影融入了夜色，避开火光顺着宫墙上下腾挪。
当他再一次消失在宫内拐角处，一个魁梧大汉出现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，手中的短戟翻转，卜字刃闪烁着微光，他嗅着空气中残余的气味踮着脚跟了上去。
黑影似乎并不熟悉这齐王宫，七弯八拐进了死胡同。
老鼠进了死路，猫失去了逗弄的兴致。
那人拗了拗脖颈，腰、臂膀、手肌肉鼓起，短戟裹挟着风雷疾射而出。
他仿佛看到数息之后短戟击中那人的后脑，一声炸裂，然后白的、红的迸射出来。
岂料那人随手出剑，贴着短戟轻轻一拨，剑随心转，身随意动，那短戟携着巨力原路回返。
他猛地伸手，悍然抓住短戟的手柄，虎背熊腰也被带着一趔趄。
他瞪着这个黑影，像是一只被老鼠耍弄了的猫，双目充血，汗毛怒张。他欺身而上，短戟横劈竖砍，巷道内顿时响起呼呼风声，触之即伤、碰之即死。
这般卖力却未见实功，那人躲闪之际还在轻笑，含着几分嘲弄。
突然，他足下一点就上了楼，再一跺脚人就不见了，反而阁楼的瓦碎了一片。
继而阁楼里传出一阵阵惊慌的哭喊声，清一色都是女的。
大汉一惊，拔腿就跑，没走几步就被闻讯而来的女卫拦住，束手就擒。
齐王宫宗祠不远处有座高楼，小白登顶却突然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酒味。
若即若离的酒香在这王宫上空飘荡，他翻身而入，却见两个放荡不羁的男人在把酒言欢。
一个酒葫芦在两个人手中抛来抛去，一般年岁的人隔空灌酒。
一个是叶开，另一个他不认识，但看装束也是个宵小之辈。
叶开直起身，掏出身下一个镂雕朱盒扔给了小白。
小白三下五除二去掉上面的机关消息，里面就是他呈给齐王的原始手稿。
确认完好无损后他又原样封存，抱在怀里。
“你们认识？”那个年轻男人问道，没人理他。
这人也不自讨没趣，接着问：“你们也是为这图纸而来？”
这次小白回复了：“是，也不是。”
“既然回答了你一个问题，你也该意思意思。”小白抚摸着朱盒，“你从哪边来？”
“北，”他灌了口酒，葫芦一扔，叶开接过。
小白笑了，这个人很坦诚。
他是燕人，燕人的骨架子粗大，身上有一股不太明显的骚味。
准确说来，这不只是燕人而是北人的特点，这是长年累月甚至跨越了代数才形成的。
北方寒冷种不出多少庄稼，于是北人长期食用牛羊肉，饮食偏差之下体格粗壮，缺了茶叶等可以刮油去腥的东西，身上会滋生出体味。
后来茶叶大量流入北方，大多不是用来喝，是用来泡脚洗澡。
这时叶开耳朵微动，手中多了一把飞刀。当飞刀消失在远处，那儿逃了一个宵小。
“几个了？”小白一边问一边数了数他腰上的空当，用了五把至少救了五个人。
这时，旁边那个男人说：“怕是不少，我也是这样被救下的。这些技击士看着吊儿郎当，下手够狠。”“吊儿郎当”四个字脱口而出，他也不瞅瞅自己的模样。
足够敏感的人可以顺着那把飞刀定位，这高楼呆不得，二人要重新找个喝酒的地方。
叶开头前引路，小白和那个男人绕过宗祠。朱盒放回原位，一行人空着手出了齐王宫。
“刀没用完，不救人了？”小白脱下外面的夜行衣，露出本来面貌。
叶开摇了摇空葫芦，说：“酒没了，不救了。”
“小开开你不是大侠嘛，怎么能说不救就不救？”小白故意抬杠。
叶开看了看夜色中的淄河：“大侠，都是别人说的，我可从没说自己是大侠。”
那人瞅着头顶看不到半分光芒的夜色，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城墙，琢磨着要再走一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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